2019-09-29【928有感】
【928有感】
9月28日，是一個具有雙重意涵的節日，是紀念至聖先師孔子的教師節，也是台灣民主政治發展史上，重要的一個日子。這些年來，我每每看到過往互動的人（不論是本土的、抑或是國際上重要的人士）與經歷的重大事件，出現在報章媒體時，發現自己真的是一位擁有許多故事的人！這些人與事建構紀綠了我從政大半輩子對台灣這塊土地的努力與付出，豐富了我的政治事業;有辛苦淚水也開心臺灣的民主成就;縱或有不盡如人意之處，卻讓人更珍惜得來不易的民主果實。
928對民進黨而言是一個建黨紀念日，但對我而言，更是一個台灣民主政治發展重要里程碑的日子，該紀念諸位為臺灣民主政治發展付出的先賢們。
猶記得經國先生晚年民進黨正式組黨成立前最重要的黨外團體即是1984年9月5日成立的黨外公政會(全稱是「黨外公職人員公共政策研究會」，由費希平任理事長、林正杰任祕書長；1985年3月，費希平退出黨外公政會，黨外公政會改選監理事，尤清任理事長、謝長廷任祕書長)，該團體一度被視為非法組織。1986年，公政會醞釀設立各地分會，內政部重申予以取締。經胡佛、楊國樞等學者居中溝通協調，5月11日促成國民黨和黨外公政會達成三項決議：對中華民國《憲法》的實施具有共識；對公政會與分會的成立都表示同意；一致同意，在磋商期間共同為政治的和諧而努力。
1986年9月28日，黨外人士費希平、傅正、黃爾璇、尤清、謝長廷、江鵬堅、張俊雄、周清玉、游錫堃及陳菊等人，在臺北市圓山飯店發起創立民主進步黨，當時現場有些黨外人士也很緊張，有人還說「國民黨要抓人了！」那天下午5:00經國先生剛好要找我，我到官邸向經國先生報告，並請示圓山飯店那邊的情況要採取什麼行動。經國先生：「抓人不能解決問題！」民進黨組黨，第一個向經國先生面報狀況的人，就是我。「報告總統，安全局剛剛來報，黨外人士在圓山飯店組黨，請示要如何處理？」我並非以「要不要抓人」請示。「抓人不能解決問題！」這是晚年身體不好，躺臥在床上的經國先生，對民進黨組黨一事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開始介入與黨外、各種反對勢力及社會公正人士打交道、溝通，是在擔任新聞局局長時期，和吳三連、李鴻禧、陳繼盛及吳豐山等省籍黨外人士，胡佛、楊國樞、呂亞力等開明派的學者，陶百川、李璜等諍言人士，以及余紀忠、王惕吾等媒體大老常有來往，他們都是我經常請教與對話的前輩。到現在我還珍藏留存有李璜、吳三連、陶百川、余紀忠等人的親筆信函。（請參《從威權邁向放民主—臺灣民主化關鍵歷程1988-1993》，第7章）。
當經國先生於1986年10月7日向來訪的《華盛頓郵報》與《新聞周刊》集團主席葛蘭姆（Katharine Graham）透露可能解嚴訊息，隨後於10月15日的上午，在國民黨中央常會發表〈堅忍圖成，贏得最後勝利〉重要談話，我在經國先生中常會講話後第4天（10月18日），即奉命和本省籍大老吳三連溝通。當時吳三連的《自立晚報》在本土和黨外具有相當影響力，我傳達說明在國家安全前提下，將解除戒嚴與開放組黨，吳三連立即函覆經國先生表示讚揚與支持（請參《蔣經國祕書報告》，第11章）。
這封於1986年10月20日函覆經國先生的信提到：「前日宋主任楚瑜先生奉命蒞 臨舍間探慰……，邇近政府宣示將解除戒嚴及開放黨禁，中外人士咸深讚 揚，而 鈞座謀國之誠，愛民之切，國人尤當共體時艱，恪遵 訓示，崇法治程序，以彰民主憲政，捨街頭活動，而循政治常軌，自忖樗庸，當本團結自強之旨，疏導有關人士，略盡綿薄。」
其實我和吳三連先生早有來往，吳三連有些事情會酌請我參與或提供協助。例如，有「俄羅斯良心」之稱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訪臺，於1982年10月23日在臺北中山堂做了〈給自由中國〉演講，就是由吳三連所主持的《自立晚報》主辦，而此一活動之能促成，即是吳三連請時任新聞局局長的我聯繫協調邀請；索忍尼辛演講時，吳三連和我同坐在臺上聽講。
我與陶百川先生亦有往來，特別是黨外勢力崛起的那一段時期開始。陶百川早年從事新聞工作，展現書生論政的風範，後來擔任監察委員長達30年之久，雖是國民黨大老，卻一直有「黨內的黨外分子」之稱號。我與陶先生的往來互動，雖屬於不同的世代，在不同的職位上，卻有著相同的理念—「把國家利益置於政黨的利益之上」。
1987年9月28日，民進黨在臺北市金華國中舉辦建黨周年慶祝晚會，該黨主席江鵬堅在會中指出，民進黨堅決反對中共統一臺灣，也反對海峽兩岸現階段進行談判；該黨中執委費希平（遼寧省人，立法委員，民進黨創黨元老），則在會場上另提出三點呼籲：一、民進黨應注意給予國民黨改革的迴旋餘地，避免使執政的保守勢力有再度宣布戒嚴的理由；二、民進黨黨員不要低估國民黨的實力，也不要高估了自己；三、臺灣不能有內亂，民進黨應切實了解臺灣在國際客觀情勢上的地位，以穩健步伐朝執政目標前進，不要操之過急，更應珍惜建黨一年來的成就。
其實，在此之前，費希平不僅想要退出民進黨立院黨團，而且還要退出民進黨，經陶百川、胡佛和楊國樞三人勸阻，而改變退出民進黨的決定。陶百川曾於1987年9月 29日將此一內幕相關資料及所撰寫〈民進黨的平坦之路〉交給時任文工會主任的我，該資料上寫著「機密 敬請轉呈 主席參考」，亦即要我呈給經國主席參考。
陶百川所提之資料指出，該年9月29日不久前，費希平曾約晤他、胡佛和楊國樞三人，說他要退出民進黨，因為該黨內部充滿了革命氣氛，但他無力挽回，所以只好潔身而退。陶百川三人都期期以為不可，他們三人說費希平和傅正是民進黨僅有的兩位大陸人士，費退則傅也會退，那該黨就成為清一色的臺灣人黨，這對國家和民主都很不好，而且他們三人也忠告費，「始亂終棄」對費個人的形象也很不利。 陶百川並提供四項參考意見：一、堅持去年費希平提出的五項原則[即1、不強調地方意識；2、與國民黨和平共存，公平競爭；3、在憲政體 制下走議會路線；4、採取反共政策，並與「臺獨」劃清界線；5、不做「民主花瓶」，要有自己的政治主張]，並相機宣導；二、如果民進黨提出與該五項原則相反的主張，費委員應該當場反對，並予以發表；三、非到絕望時期決不輕言退出；四、不再競選該黨主要職務，如黨部主席或黨團召集人。該資料最後指出，費希平對陶百川的意見頗為贊成，後來乃決定不再參加民進黨立院黨團，但不退出民進黨。
我在經國先生身旁14年，親眼見證他對臺灣從威權到開放民主過程所作的重要決定，我歸納他留給臺灣兩大重要支柱：一是厚植經濟實力，二是建立民主制度，這是由威權轉型到民主開放的資本，若缺其一或兩者全無，改革之路走不出來，後果可能是突變，突變就是革命。」我們所作的，就是希望為台灣民主政治留下歷史，也留下華人世界政治史上重要的一頁。不再有「臺灣固無史也」的悲嘆！
